这个夏天她反复穿一件棉白的长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松散,露出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隐约的肩胛骨。
她一直非常瘦,偶尔长点肉又很快会瘦回去,这件中性款的白衬衣令她看上去更显清减。
周四上午最后一堂数学课临时改成了自习,她坐窗沿的位置,左手托着下巴垂眼看漫画。
放学前几分钟,同桌的女生推了推她支起的胳膊,声音透着惊讶感。哎,看,那个人穿和你一样的衬衫哦。
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将书册翻过一页才抬头望向空旷的走廊。通往转角的男生,模糊的侧脸线条最后和着闲散的步调消失进了视界的边境。
她下意识地点头,手臂慢慢放下,身体靠后抵住椅背,骤缩的视界里填充着一模一样的色块。
然而也并非就是绝对的一模一样。她徒手比划着,想像两件衬衫后摆的Logo图案。它们正以左右对应的格局分布其上,是多数情侣衫必备的细节。
尽管穿着的他们彼此毫无关联,哪怕一度互为某个考场内的前后桌。
铃响。她起身收拾书包,和几个座位外的好友一起离开了教室。放学时分的走廊上人头攒动,像鱼鳞一般的密密匝匝。
她寻思他走到哪了,这一想就无边无际,时间地点还有人物和事件,在某个当口约定好了,要发生些什么,很平常的一刻——但她不会知道,连这样漫不经意地揣测都显的多余了。
有些事情她却记得相当清楚。
比如,在那两天里他穿一身黑,黑色的短外套和黑色的牛仔裤,双手空空地来去。
开考前不曾加入其他男生恶意的喧哗。他花几分钟的时间埋首准备小抄,答卷时躲避监考递给邻座使用。
男生后来忘带2B铅笔,于是扭头向她借,过一会又要走橡皮擦。归还的时候飞快道谢,发音因此变得含糊。
似乎是同样缺乏耐性的人,早早交卷,然后一前一后地步出考场。他走在她的右前方,从这个角度看去,男生拥有笔直而流畅的肩线。
她们走到了走廊另一端的转角,途经的教室刚好是之前的考场。她侧身扫一眼,里面早已不是试场座位的单人排列。
好友亲昵地缠上她的手腕,语调轻快地说着新番动画并未察觉她的心猿意马。她无端想起科幻小说中关于时间的定义,一分钟一个世界的说法,听上去总是格外奇特。
那么或许可以假设,这样无垠的时光洪流里,另有许多个数量庞大到接近无数的世界正不间断地上演着已成过去的点滴。
在那些时间平面里,他和她无数次坐第一组最后两个位置。他无数次回身帮她挪动课桌,使狭窄的空间足够容人。漏发了她的试卷,他无数次率先大喊老师这里少一张。而她无数次抬头看见了他黑色的衣领和整洁的头发,并且无数次在座位排表上找到他的名字。
教学楼外的日光白茫成片,女生们在树荫底下穿梭。好友继续着新番动画的观感,她不甚热络的附和几句,心思游离在另一个凑巧穿了同款衬衫的人身上。无从证实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因为实在太喜爱了拜托了半天才让老板同意单卖。
她突然想靠近他,跟他说话,把两个人的关系扯近。
有多近,她想起码应该有头有尾地交谈一次。她对他说那时候谢谢你了,他明白她的所指,然后摆摆手说不用。
只是接下来要如何发展,她问自己,成为朋友还是依然毫无关联。或者,尝试在一起。
蝉鸣陡然作响,掩盖了回答。
Fin。